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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2/2007

    It is finished

    爷爷走的时候,我们周家的大部分子孙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但是按照长辈们的说法,爷爷的离开算是喜丧,活过了九十岁,又没什么过多的病痛折磨,除了没有抱上重孙子以外,再无更多的遗憾了。但我相信,在人离开的最后一刻,一定还是有很多很想说的话,但因为插着呼吸机就只能一起带到天家了。可能会有比呼吸更让人怀念的事,可能是弥留之际看到的特殊的光线和色彩,可能是一种从未经历的恐惧感,但也许是种预备感,就像学生时代开学前一天,会早早的把新课本新文具放进新书包,再偷偷塞一本武侠小说和一种新零食,时刻准备着,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那天有人就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和我讨论我的信仰问题,然后我说我和农村那些封建迷信的老太太是一样的,我不需要看到,听到,触到,我对神的相信毫无缘由,这跟物质第一性还是精神第一性没太多关系。科学对于我来说,只是种方法,和我的信仰既不矛盾也不冲突。不过也正是我对这些问题显现的好无所谓,招致了身边很多人认为我是个半调子基督徒,因为他们认识的大多基督徒都是理论加实践型的,同时还会辩证地解释神性和科学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的传福音的机会。而在教会看来,我这种信仰状态是很可怕的,没有太完备的理论体系,行为方式仍然像没有认识主那样属血气,不热衷于教会组织的各种活动,朋友里大多的信仰状态是佛教,一直幻想学习巫术,还有一些生活作风上的,总之教会里善良的兄弟姊妹都会为类似我这种信仰状态的人祷告,希望神的爱临到我们,改变这种状态。这让我感觉自己在他们中间的时候,像一个罪犯,随时会被魔鬼附身进而阻止教会在中国复兴。但我相信,我是爱神的,这种爱并无程度深浅,也无正邪之分,更不因任何组织的认同感而有所转移。也许可以说是一种很好的私人关系,没有任何的中介,也没有人性在中间作梗,甚至没有祷告时的那些溢美之词,我相信这种关系会一直到终点,然后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同样,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爷爷走的时候,家里最不放心的就是身体很硬朗但精神容易失常的奶奶。老太太在年轻的时候受过种种刺激,导致了长达几十年的精神失常。老人家不犯病的时候正常且慈祥,也从不胡乱说话。往往是到了逢年过节或人多的时候,就开始犯病,话异常之多还狂笑不止,记忆力惊人往往能记住好几十年前的某一天做了什么,甚至某一天谁穿了一件什么样式什么花色的衣服。周家的几个媳妇都认为老太太的精神失常与老头有着一定关系,因为她们共同总结出周家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除了长得像以外,都没什么家庭观念,不善于表达,爱自夸,另外就是看不懂别人的眉头眼额。当然,这些都不是什么致命的硬伤,只不过在那样特殊的历史时期,一个女人的精神失常只能轻描淡写地被归结到政治迫害。就这样,老太太在政治迫害的阴影里,疯了几十年,老头也在老太太的阴影下,固守住了婚姻。两个人都十分耐扛,很有老一辈革命先辈的一百年不动摇的意志。但是,就在前几年,却出现了大逆转。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直到他已经无法自由走动,而需要轮椅和护工的时候,奶奶的精神病突然好了。除了某天对护工莫名其妙地发了火以外,完全没有了精神失常的迹象。即使在爷爷刚走的那天和遗体告别的日子,奶奶仍然没有像几个儿子担心的那样犯病。我猜测,当一个男人已经无法多走一步的时候,一个女人心中积郁的所有怀疑,不满,愤怒也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了。也许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在观望着身边的男人退回到一个孩童,再退回到新生的婴孩,那个无法离开母亲半步的小生命,甚至是回到母体被羊水保护着才能呼吸的状态。一旦“返老还童”的过程开始上演,对于女人,就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当然也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前两天去海淀新修的教堂做礼拜,唱诗班身穿白衣走向主礼台,教堂里的光线明亮而不刺眼,十字架高高悬挂,象征通往神的道路。这么多年了,我每到一个地方,仍然有去教堂的习惯。厦门教堂里的闽南语赞美诗,隐没于伊斯兰民族的带着强烈民族特质的小型天主堂,被商业开发承接各种婚事的华丽教堂,兜售性用品的小巷深处的古老教堂,在开罗最大的清真寺旁边的科普特教堂群以及神父给的吃了不会饿的圣饼,还有各种各样的家庭教会、地下教会。在每个圣诞节,纪念耶稣的降生,也纪念他降生的目的——死在十字架上。直到现在我仍然喜欢看每个福音书里关于耶稣死的描述,以及他死之前的所有征兆和话语。我总在揣摩他在弥留之际,是不是也有很多很想说的话,但是神告诉他让他别说,所以按照几个福音书的综合,他只说了下面几句话: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Eloi, Eloi, lema sabachthani?

    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

    我渴了!

    成了!(英文版是,it is finished.有大功告成之意)

    然后,他就将灵魂交付给神了。

    我猜想,这几句话也许代表了救赎的全部意义。是孤独感,离弃感,还是使命感,又是否带着对神和人类强烈的爱。

    不过我的所有猜想和揣摩,都无法逃脱肉体的磁场,所有痛感和快感都是基于肉体的存在,没多大意思的。或者说,是一种还没有脱离自我的想象。

    圣诞节的时候我没有再去教堂,人太多,目的也太多,有很多都是带着小姑娘去寻找浪漫的,挺好的,教堂是个很浪漫主义的地方,但一旦属于那里,就会发现十字架不是那么浪漫的象征,而是条严肃曲折的道路。教会总希望借着圣诞节的日子带领更多的人去神的道路,但其实耶稣马槽降生的故事,远远不如唱诗班的歌声来的那样动听。大多数人活得很辛苦,更渴望看到粉嫩的小天使和金碧辉煌的天堂,而不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以及他手上脚上的钉痕和顺着十字架流淌到地上的血,更不愿意听到原罪和地狱。虽然,六年前,我就是在平安夜的时候被忽悠着承认了自己有罪云云,还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学生内部的教会团体,经常在几个学生物的基督徒的带领下,研究进化论是怎样的扯淡,然后在学艺术的几个人的学说中,相信大多数艺术家都是基督徒,还有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学,哲学,音乐,中文,外语,好像还有专门研究希伯来文的,总之大家都用自己学科所长解释神,政治系信的比较少,但一旦信了,就感觉是打到敌人内部的卧底,我们都特别崇拜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就是我们这几个学新闻的,经常用麦克卢汉的理论研究传福音的方法,渴望做神的喉舌和传声筒,可是不知不觉,毕了业我们都慢慢成了党的喉舌和传声筒,那么,我们也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了吧赫赫。

    学生时代的信仰十分稚嫩但也十分可爱,对于我们这些出生在和平年代受着无神论教育的孩子,这意味着一次革命和一次自我否定,也是一种完全的爱的爆发。每一个经历过信仰动荡反复的人,都可以理解丢失信仰时的痛苦状态,也知道重建另一种世界观时的迷茫和困惑。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学生时代的基督徒都散落在了哪里,我也无法记住他们每个人的脸,不过我仍旧记得当我们闭目祷告时房间里温度,还有晨光照进教堂时的光线和色彩,非常独特,还有那场景下的一切声音,祷告声,哭泣声,主祷文背错时的杂音,双手交叉时细微的摩擦声,词不达意时的尴尬声,甚至是无语时的静默声,这一切,都常常在后来我独自祷告的时候,出现在我的周围。那种感觉,既不熟悉,也不陌生,也不存在恐惧和欢喜,只是伴随着祷告的结束慢慢被空气疏散到耳朵眼睛和身体不能及的地方,然后我还是那么喜欢在祷告的时候睡着,我不喜欢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三个代表式的祷告,我喜欢在感恩和盼望的时候,睡去。无论醒来的时候发现是清晨的家还是新的开始,看到的是身边的人还是什么别的存在方式。

    圣诞老人的故事不再像我们小时候听到的那样传奇和激动人心,袜子里的神秘礼物已经不多见了。圣诞老爷爷也不是上帝老爷爷,他坐着雪橇车还没来得及到这片土地分发礼物人们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庆祝完圣诞了。那赶不上趟的祝福和喜悦,让世界少了分神秘和惊喜。   

    耶稣在流血施行完救赎并升天之后,就再不会被神离弃,道成肉身的使命完成了,留下谜一样的身世和拼凑起来的圣经还有门徒和教会。那些如我一样在圣诞节认识神的人,耶稣就是超级神秘大礼包,像小时候拿到的旺旺大礼包一样惊喜连连。

    钟声敲响,白衣天使们吹响号角,耶稣不用吊威亚就可以在天空和水上行走,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戴冠冕,在他四周是衔着橄榄枝的鸽子,身上不再有鲜血和鞭伤,手上脚上也不再有钉痕,神情既具有在人间时的忧郁又具有神性的光明。

    到那个时候,我也会说:

    It is finis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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